写在前面

今晚聊一部可能很多人没看过的新片——

《但愿人长久》

这个片子 号上映的，走的艺联，目前票房，我第一次表述票房不需要用万这个单位。

在当下市场这样一个将近3小时的作者性电影，有这样的结果，已经都成为不了一个新闻了。但这个片子本身并非默默无闻的流水文艺片，它在当年的 FIRST 拿下了最佳电影，当时一片叫好。

这是又一次普通观众和电影节展之间巨大鸿沟的体现。

我注意到这个片子是不久前导演托我的朋友联系我，说希望让我看看片子，如果喜欢，帮帮忙让更多观众知道有这部片的上映。

我答复是片子好我一定帮忙。

大家现在读到了这篇稿子，那其实就意味着结果了——片子很好，3个小时，我丝毫没觉得长久，反而让触动更充分，像经历了一场关于生命经验的长途跋涉。

这个片子是女性题材，是很难得的那种女性题材。

它的气质很不同：不急于表达，也不流于情绪，而是以一种沉稳、克制又丰盈的姿态去展开叙事，去写了三代女性的命运线，并串联起时代的某种变迁，它的成熟让我丝毫感觉不到这是导演秦天的首作。

这部片它不一定能为你解答什么，但它在三个小时里至少陪着你一起，经历、倾听和记得。

正文

（以下有剧透）

先来说说片子的故事。

故事围绕女主角夏蝉展开，一位在成都务工的外来人口，遭遇感情骗局，甚至怀孕。在她独自生下女儿尔思后，她在商K工作，一边艰难求生，一边为女儿争取户口与入学资格。某天，一位叫做夏小芒的孩子找上了她。

片子在最开始没有明说夏小芒的身份，故意塑造了个仿若“寻母”的假象。片子里有许多镜头，是夏小芒凝视着夏蝉，在她的主观镜头里，夏蝉温柔美丽。片子在后来才揭晓，原来小芒是夏蝉的侄女，是已故孪生妹妹的女儿。

小芒的到来，就像是某种命运对“未竟之事”的再现——逐渐唤醒关于夏蝉的母亲康桂珍、以及妹妹夏娟的记忆与往事，牵连起三代女性的图谱。

透过康桂珍、夏蝉/夏娟、夏小芒这三个不同代际的女性，我们看见女性在这半个多世纪以来的生命经验流转。

康桂珍，是「乡土一代」，那是“知青落地生根”的一代人，丈夫下乡时与她相恋、生子，后来知青返城，因名额限制，她选了夏娟，夏蝉就这样被送走、遗弃。她是被时代决定命运的一代，强忍苦痛、少有表达。

夏蝉，则是典型的“中转型个体”，她是「城市化一代」，生于乡土，却被裹挟着涌入城市。她承受着传统与现代价值冲突的撕裂感，职业的选择亦成了隐喻——身处一个介于“被凝视”与“被交换”的位置，想要独立，却被现实一次次逼回依附的状态。

夏小芒，与她的朋友蒋爱，是「都市一代」，她们面临的是“后城市化社会”的情感荒漠，看似自由，却找不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属。她们的生活表面上是流动的、不断切换社交圈的，但内里却是孤独的、疲惫的、无处安放的。

微妙的是，片子并未描写某种温情脉脉的女性互助图景，而是去写三代人彼此亏欠又彼此拯救的沉默情感。

比如康桂珍当初把返乡名额给了夏娟，这无可挽回地伤害了夏蝉。她的愧疚不以语言表达，但在感知自己病重时日无多之时，她从遥远的乡下山间，找来成都，找到夏蝉，她在告别前，默默洗孙女的衣物，做了顿好吃的菜，留下一张银行卡。

夏娟，亦对姐姐夏蝉亏欠。婚礼没有等到她，在葬礼时也叮嘱母亲康桂珍不要告诉她。最后，她对夏蝉只留下一段手机里的录音，将女儿夏小芒托孤给她。

而夏蝉最初因对康桂珍、夏娟的怨，在夏小芒初来投靠时，她是抗拒的，这种抗拒更像是对自己被遗弃命运的本能反扑。但在两人的相互试探中，夏蝉最终还是为小芒心软、守候。她的转变，正是她没有对妹妹和母亲说出口的“原谅”。

片子最大的勇气就正在于此，它不试图让这三代女性达成和解，而是展示“无法和解”的人生常态。比如康桂珍没有和女儿夏蝉坐下来谈心，在去世前也没有等到女儿的原谅。比如，夏娟终究多年都没有再见一面，但只要照镜子，仿佛就能看见彼此的脸。

片子里女性之间的情感连结不是神圣化、浪漫化的，但她们之间，仍有一种微弱却真实的联结，她们面对着相似的社会困境、性别角色和家庭残缺——

小芒和好友蒋爱形成了一种镜像式的对照：同一代的女孩，同样在城市里漂泊，面对同样的信息混乱与情感迷茫。小芒，聪明、冷静，早熟得让人心疼，来投奔夏蝉时，说的是希望她能给她找个寄宿学校，其他的她都可以独立。而蒋爱，她叛逆、冲动、渴望被看见，却也最容易被社会吞噬，被“成功学”洗脑，被所谓真爱给蛊惑，最终陷入近乎毁灭性的失败。

夏蝉的女儿尔思，与小芒之间，也构成了一重姐妹关系的对照。这对“非亲姐妹”的相处，仿佛在回响着夏蝉与夏娟的曾经。在小芒想有个寄宿学校念时，夏蝉正在为尔思上小学的问题而奔忙。当夏蝉为了亲女儿打点而花了很多钱时，她的做法是，想把小芒送走，以免有更多开支，这种牺牲姐妹中的“姐姐”的做法，与上一代有惊人的相似。只是这一次，最终迎来了不同的结局，小芒最终与夏蝉、尔思生活在一起。

影片借由对这三代女性故事的刻画，去描摹了普通人在大城镇化浪潮中如何挣扎着去找自己的位置——

她们的“异乡感”被反复强调，比如因为成都话的不标准，会被认成外地人。比如，站在高楼上，看见自己住的城中村。她们居住于此地，却未曾真正被城市接纳。

夏蝉是这其中最典型的代表。她没有学历，没有户口，她仿佛一开始就被城市体系排除在外。片子里，夏蝉被孩子所谓的入学名额骗，康桂珍走在大街上被看似好心的假和尚骗，蒋爱则是被成功学讲座骗。

这种种，展现的是城市底层人们面对信息与权力极度不对等时的无力。

通过这些看似琐碎的生活细节，影片不动声色地展现了一种时代真实：在高速发展的宏大叙事中，大多数人并不是“改变命运”的主角，而只是为了活下去不断奔波的小人物。她们的尊严、情感、家庭，像碎屑一样被城市运转的齿轮挤压、剥落。

影片的最后，康桂珍去世，夏蝉带着尔思与小芒归乡操办葬礼。当她们试图找到旧屋，却只剩挖掘机边的废土，而身后村口还挂着平安回家的红色横幅。我在这一幕时也感到深刻的落空感，仿佛过去的一切——亲人、乡土、旧时光——已经彻底被时代拆解，回不去了。

这是很彻底的身份断裂感，既不是城市人，但也再无乡可归。连“乡愁”都无法完整体验，因为连“乡”都不复存在。在冬天雾凇沆砀的山里，夏蝉看见了幻梦般的熊猫，康桂珍在她小时候曾对她说，如果不好好吃饭，就会被熊猫抓进山里。这一景象，在亲人逝世后童年记忆的回声，也仿佛是某种创伤经验的终点。

最后的最后，夏蝉还是带着尔思与小芒回到城市，穿行于马路之间。最后一个镜头，是一个近乎平行的俯拍视角，车流繁忙不息，夏蝉三人穿行其间。这一镜头如同逝者从天上的俯瞰，一种遥远而温柔的凝视。

正如片名《但愿人长久》的深意所在——

它并不承诺天长地久的幸福，也不承诺家庭的团圆、情感的疗愈、命运的逆转。

而是在承认短暂、破碎、无解之后，而是在失落中依然愿望着“长久”。就像是那些不动声色地坚持活下去的人们，组成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。

音乐/

配图/《但愿人长久》